郁金香革命：是否是倒下的第一块骨牌 

    中亚在震颤。 

    主流报刊上“吉尔吉斯第一轮大选在平静中度过”的醒目标题墨香尚存，吉尔吉斯斯坦政治局势骤变，“街头革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汹汹来势，迅速覆盖了国际媒体的头版。接踵而来的，先是南部城市、后蔓延至首都的政治骚乱、总统府被“攻陷”、总统阿卡耶夫的出走、临时政权的登场、新旧议会的法律地位争拗、新老总统的去留，……一幕幕闹剧令世人目不暇接。3月28日，旧议会同意让权给新议会，新议会推选出了新议长，新议长任命“代”总统兼任新总理，新政权派人前往莫斯科与阿卡耶夫商谈其辞职问题。“橘子革命”（橙色革命）之后，“郁金香革命”（金色革命―每年的3月，吉尔吉斯斯坦以盛开郁金香著称，郁金香原色为金色）真地接踵而至了吗？吉尔吉斯斯坦真的会成为新一局多米诺游戏在中亚倒下的第一块骨牌？ 

    理性而冷静地研究，这一波所谓“花果革命”或“颜色革命”，除了种种可以列举的客观原因，从根本上讲，仍是深刻的内部原因使然。苏东剧变之后，这些国家的经济转轨与国家政治民主、法制建设步履维艰，威权主义的统治方式，官员贪污腐败横行，失业率居高不下，人民陷于贫困中而无人问津，社会不稳定、不和谐因素增多，成为再次出现政治剧变的直接诱因和主要内在动力。执政15年、甚至一向为西方国家看好的阿卡耶夫政权，一朝垮台，其直接背景是，此次议会选举中，阿卡耶夫的长子和长女均当选议员，二人都是经营大型超市和加油站的大企业家，而吉尔吉斯的大众百姓生活却非常贫困。民众对总统家族和亲信肆意垄断财富的腐败裙带体制集聚了太多的愤怒，加之种种大选舞弊的传闻流布于坊间，连天政治烽火便由此点燃。无可否认，格、乌事件的某种“示范”效应，种种国际势力的从中推动，加剧了危机的发展力度与变数，终至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境地。 

    在整个吉尔吉斯斯坦事变的过程中，美国台前幕后在舆论、人员、资金等方面对反对派的支持，十分引人注目。对此，美国政府也并不掩饰其立场。不无悲哀的是，近年一直巧妙周旋于俄美之间的阿卡耶夫政府，在此次危机临头之际，并不因为其在苏联解体后一直被西方赞誉为中亚瑞士，阿富汗战争后更及时将美国军队引入吉尔吉斯而避免了被西方和美国人抛弃的命运，也未因其小心翼翼地维系与俄罗斯的传统关系而在关乎危亡之机得到俄政治上的鼎力支持——莫斯科仅止限于为他本人提供一个避难所。此次吉尔吉斯危机中，俄罗斯政府态度暧昧，一方面向阿卡耶夫提供了政治庇护所，一方面又迅速地表示愿向新政权提供经济支持，并设法与吉尔吉斯各个政治派别保持接触。吉尔吉斯反对派多来自南方，而阿卡耶夫若与北方的政治人物结成联盟的话，仍有可能在吉政治生活中发挥作用，这或许就是莫斯科决定庇护阿氏的原因。然而，就俄美关系而言，两极格局解体之后，独联体国家一直是美国与俄罗斯暗中较力的国际政治空间，美国意欲破解之而后快，从而彻底控制欧亚大陆的战略主导权。两国在中亚地区的战略争夺也是外弛内张，似松实紧。从格鲁吉亚、到乌克兰，此次吉尔吉斯的事变又一次为中亚各国开了一个通过群众运动推翻现任政权的足以效法的先例，接下来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还是乌兹别克斯坦？近闻，白俄罗斯的局势在吉尔吉斯形势的催动下，也开始动荡不已。独联体原本并不紧密的政治链环，正趋于崩解。美国似乎正在逐一蚕食着几百年来属于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势力范围。美国在中亚核心区域建立战略桥头堡的努力，美国消融瓦解俄罗斯战略势力范围的种种举动，将迫使俄罗斯不得不重新调整与美国及西方国家的战略关系并使之复杂化。如果接下来中亚其他国家也发生类似情况，那末美国构建从中东到中亚广阔弧形战略地带的努力将得以实现。这一趋势将牵动整个欧亚大陆地缘政治和战略格局的本质性变化。 

    北约东扩：何处是尽头 

    与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发生的事情相似，此次吉尔吉斯危机发生后，欧盟似乎当仁不让地介入了调解与斡旋。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SCE）迅速派出该组织秘书长赴吉。无独有偶，去年在乌克兰从事类似“外交活动”者，也正是此公。OSCE的“专家”们也在第一时间赶到比什凯克。骚乱发生后，OSCE发言人呼吁吉国内各派以国家利益为重，通过对话解决政治危机。在OSCE专家的帮助下，吉反对派着手稳定比什凯克的秩序，疏导民众，组建过渡政府。据悉，阿卡耶夫也正是在会晤了OSCE代表之后离开比什凯克的。苏联解体之后，独联体国家以及前苏联加盟共和国，自然成为俄罗斯抵御欧盟与北约东扩的最后地缘政治屏障。欧盟和美国都曾向中亚地区提议签署战略和经济协议（包括北约提出的和平伙伴关系计划）。耐人寻味的是，十几年来，中亚独联体诸国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文化上，似乎并不情愿承认自己是“亚洲”国家。9・11事件之后，中亚各国乘机纷纷与西方大国建立战略关系：塔吉克斯坦在推翻阿富汗塔利班政权中立大功，并因此从美国和西方国家得到了几笔主要贷款；乌兹别克斯坦2001年向美军开放空军基地后，卡里莫夫成为美国反恐战争中的盟友；比什凯克附近的空军基地，更是让美国在传统上被视为俄罗斯战略禁脔之地的中亚腹地，牢牢地打进了一个楔子；华盛顿还支持格鲁吉亚、乌克兰、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和摩尔多瓦建立了一个独立于俄罗斯的地区组织。一时间，与美国和西方国家建立战略关系，眼睛向“西”看，成为中亚国家朝野唯一的外交“共识”。这就给密切关注欧盟与北约东扩的俄罗斯，甚或是中国带来一个巨大的战略困惑：欧盟及北约东扩的边界究竟在何处，究竟何处是这一战略拓展的尽头？吉尔吉斯斯坦事变的现实，再一次向中俄两国的政治家们敲响战略警钟。 

    中亚：大国战略的交叉点利益 

    中亚是石油天然气资源富集地区。正如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地理位置可以帮助美国和西方国家绕开俄罗斯对外输出中亚和里海的石油天然气一样，吉尔吉斯斯坦自身虽不产油，但其地处中亚战略要冲，对于该地区的油气资源控制至关重要。美国CIA（中央情报局）官员说的“玩笑话”真是一语见地：石油才是独联体和中东地区“民主化的首要原因”！冷战结束以来，该地区丰富的油气资源的开发提速。在东起哈萨克斯坦，西抵里海周边广大地区，已探明的巨大石油天然气储量及其商业开发前景，地缘政治的也好，国际政治的也罢，足以成为一切大国行为的诱因和动因！早在1993年，欧盟就提出“高加索―亚洲运输走廊计划”（亦称欧亚大陆桥计划），旨在建立一条从欧洲经由高加索通往中亚的运输通道。1995年欧盟提出的《向欧洲输送石油和天然气国家间方案》，旨在开通未来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对欧洲的燃料运输。与此同时，华盛顿资助修建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石油管道，试图绕过俄罗斯势力将阿塞拜疆和土耳其连接起来。在阿富汗战争中，美国更是一举实现了其多年梦寐以求的向中亚地区的跳跃式战略前出。纵观天下，美国在波斯湾―里海地区―中亚的广大区域策划实施的某种“民主改造计划”或地区间的“文明碰撞”，其战略意图之一恰恰是控制该地区的石油资源以及俄罗斯、印度和中国边境上的输油管道，而此三国又恰好是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地缘政治竞争对手。在今天中国国内朝野关注并忧虑国家能源战略安全的大背景下谈论此事，规划乃至已经付诸实施的中国西向能源来源及其通道的战略安全问题，便从中自然凸显了出来。 

    平心而论，吉尔吉斯斯坦政治危机的和平解决，不仅符合吉尔吉斯人民的根本利益，也符合包括俄罗斯、中国、美国以及吉周边邻国在内的各方的利益。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接壤，而俄罗斯和美国在吉都设有军事基地，吉还是上海合作组织的重要成员国（该组织的国际反恐中心即设在比什凯克）。作为一个中亚国家，吉尔吉斯斯坦已成为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在全球反恐战争中的“利益交叉点”。吉尔吉斯斯坦的政局动荡，不仅对在该地区享有战略利益的美中俄三国，而且对中亚各国、阿富汗等周边地区的现行安全体制将带来重大影响。将会进一步加剧这个近年来已经被伊斯兰极端势力搅得动荡不安的地区的不稳定。此次吉尔吉斯动荡中出现的暴力倾向，令人不安。抢劫和不同政治倾向的民众间的暴力对峙时有报道，并出现了人员的伤亡。总统府和政府大楼被民众占据后，也发生了劫掠和肆意破坏。对于某些不可预测的结果，国际社会正小心翼翼地予以观察。无怪乎在事变初期，美国国务院即敏感地注意到，“极端组织、与‘基地’组织有关的恐怖组织，可能正在策划对吉尔吉斯斯坦的美国政府设施、美国公民或美国利益发动袭击”，美国政府关注驻吉美军的安全。一旦吉尔吉斯斯坦出现不测局面，近年在中亚大部分国家得到迅猛发展的伊斯兰极端势力，有可能会试图填补可能出现的任何权力真空，这个地区近年来已经取得的国际反恐成效将付诸东流。迄今为止，与其他中亚国家一样，吉尔吉斯斯坦以温和的穆斯林居民为主。其南部地区是少数民族乌兹别克人聚居区（占总人口的14%―20%），而北方则居住着吉尔吉斯人（占65%）。乌兹别克人非常保守，生活贫困，而吉尔吉斯人则有权有势，控制着国家的权力和经济命脉。1990年，南部城市奥什发生了乌兹别克人与吉尔吉斯人之间的流血冲突。15年后的这场“郁金香革命”首先在这座城市爆发。这实际上是中亚地区不同民族和部族之间利益冲突的所谓“民主化嬗变”。人们有理由担心，在吉尔吉斯斯坦这个多民族的伊斯兰教国家，上世纪70年代吉尔吉斯人和乌兹别克人之间的流血冲突有可能重演。专家认为，吉尔吉斯斯坦的不稳定将影响到中亚最具爆炸性的一个地区，战火可能会蔓延到中亚地区土地最肥沃的费尔干纳峡谷、哈萨克斯坦以及中国的西部边陲。费尔干纳峡谷位于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的交界处，是中亚人口最密集的地区。现行地区版图是上世纪20年代前苏联对该峡谷人为政治划分的结果。近年，深重的社会问题加之由来已久的民族冲突，始终困扰着这一地区，分裂的幽灵一再显现。如果吉尔吉斯危机继续深化，费尔干纳峡谷周边的民族冲突将爆发，中亚将面临“巴尔干化”的危险。 

    毋庸讳言，中亚的局势当然与中国的国家利益攸关，中国决不希望看到其西部肘腋之邻出现任何混乱局面。因为，那不仅将直接威胁到中俄两国在该地区的共同安全利益，而且将对中、俄与中亚诸国努力构建的“上海合作组织”战略平台，对中国西部边疆的安全与稳定，对近年在这一地区初步取得的国际反恐的大好形势，乃至于对中国国内实施的加速西部发展战略，形成空前的挑战。中国西部的战略空间将受到空前的挤压。因此，密切关注中亚，以更为积极的姿态参与该地区的外交斡旋，承担更多相应的亚洲大国的责任，并力争有所作为，不仅有助于建立中国良好的国际形象，也实在是中国国家利益使然。

《学习时报》第27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