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政治视野中的“海啸外交”
马小军


    如果说9·11恐怖袭击事件是全球化时代以来最大的一场人祸的话,12月26日发生的印度洋海啸无疑是全球化时代以来最大的一场天灾。在波及范围如此之广、牺牲如此巨大的灾害面前,种族、民族、宗教、国家——这一直以来用以划分世界的一个个藩篱突然之间崩塌了,整个世界,全人类,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受灾国施以援手,共同表达了巨大的人性关爱,表现出了同类的共生同情。1月11日在日内瓦召开的国际救灾部长级会议上,承诺提供的国际援灾款项总额已超过50亿美元,创历史最高纪录。海啸成为了推动历史的加速器。然而,引人注目的是,大国之间似乎也悄然展开了一场“赈灾竞赛”,给原本十分美好的事物添加进了一丝丝不和谐的音调。于是,人们看到了被置于国际政治视野之下的“海啸外交”角逐的情景。 

    谁来主导救灾?美国在大灾发生之始,即倡导组成由美、澳、日、印四国组成“核心国”国际救援领导机制,大有甩开联合国“单干”的架势。围绕主导问题,欧洲提倡以联合国为中心进行救援,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同。显然,美欧之间从伊拉克战争以来的分歧又被延续到了救灾之中。而1月6日在雅加达召开的、有联合国秘书长和中美日等国领导人参加的东盟救灾峰会,则表现出东亚国家集体谋求在联合国协调下的国际救灾主导权的政治决心。美国正是在此会后,降低了姿态,重新将联合国推到幕前。 

    此次世界各国的慷慨解囊是史无前例的。联合国在灾害发生后一周内就收到了15亿美元的捐款。联合国人权事务协调处发言人伊丽莎白・比尔斯说,“这相当于联合国执行人道主义行动通常需要一年才能筹集到的款项”。面对空前的灾害,各国提供援助无疑是基于人道立场,但也无庸讳言,世界各国领导人在灾后所迅速承诺的数十亿美元前所未有的慷慨援助,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的慷慨,在援助背后,也隐藏着大国各自的利益与打算。围绕着东亚一体化的主导权、加强在敏感的马六甲海峡的军事存在等问题,大国一边展开热闹的“救援竞赛”,一边进行着相互牵制的战略较力。日本承诺提供5亿美元无偿资金援助。小泉首相谈到如此大规模援助对策的理由时说,日本作为亚洲的一员,希望能够发挥作用,表达了日本政府在东亚共同体政治建设中希望有所作为的姿态。日本近来意在争取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一再表示要对世界多做贡献,此次救灾也正是天赐良机。在1月11日于日内瓦举行的海啸灾难国际援助部长级会议开幕前夕,与会国中承诺出资最多的是澳大利亚,高达10亿澳元,约合7.62亿美元,拔得了头筹。但是,其中一半援助将以无息贷款的形式提供给印度尼西亚。对此,总理霍华德直言不讳地说,“这会给我国政府而不是亚齐特区人民带来好处。它的好处在于巩固我国与印度尼西亚的关系,使两国政府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而在德国提出援助7亿美元的背后,也暗含着希望在谋求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事宜上赢得东盟国家支持的意蕴。不无讽刺的是,1月8日,泰国外长素拉革拒绝了日本外相町村信孝提出的对泰国提供20亿日元的无偿援助,称“最好把资金拨给受灾更严重的国家”,显示出了泰国在东盟内部的政治主导地位,也多少包含了对各国目前展开的“国际救援竞赛”的含蓄的批评。遭受灾难的泰国、印度、印尼等国,在频频感谢国际援助之余,一直坚持表示有能力依靠自身能力进行灾后重建,其中不无对外国势力借此机会介入地区事务的担心。 

    有意思的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美国,起初仅认捐1500万美元,在受到国际社会严厉批评后勉强增加到3500万,而当美国意识到救灾其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国际战略机遇时,便毫不犹豫地将援助款额提高到3.5亿美元。随3.5亿美元一道而来的,还有“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及其战斗群和多达15000人的大批美国军队。国务卿鲍威尔在他任内最后一次公务旅行中,面对灾区的官员和媒体坦然宣称,对美国来说这是一次机会,“当印尼公民看到我们派去救助他们的直升机飞行员后”,美国的 “价值体系能够进一步得到证实”。美国将充分利用此次机会修整其与穆斯林世界的关系。鲍威尔公开表示,这是“对美国安全的投资”。于是,人们看到,在印尼亚齐省,在苏门答腊岛北部沿海,在斯里兰卡重灾区,不断起飞的美国军机和大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参与救灾行动。美军飞机还从泰国乌塔保起飞,向受灾地区空运物资。而越战时期,乌塔保曾是美军执行轰炸任务的基地。美国在该地区实施了越战以来最大的军事行动。国际舆论认为,成功的救援行动将有助于提高美国在印尼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国家中的形象,同时为两国军队恢复关系做好准备。一直以来,印尼人对西方国家的怀疑从不曾消失。此前,印尼刚刚拒绝了外国军队帮助她打击恐怖主义的提议。她还与马来西亚一起反对美国在马六甲海峡这个敏感的国际战略通道加强安全措施的计划,因为该计划有可能使美军的精锐部队在此长期驻扎。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教授威廉・利德尔对美军受到的欢迎感到吃惊,他说,“我的第一印象是惊愕。考虑到印尼的民族主义历史及其对外国,尤其是美国驻军东南亚的反对立场,很难想象美国部队在何种境况下会受到欢迎。”其实,美军的援助并不冤枉,据五角大楼发言人格雷格·希克斯少校称,美军每天用于海啸援助工作的开支高达600万美元,但这个数字包含了美军原本就需支出的军饷和购买装备的560万美元在内,真正用于援助的费用其实是十分有限的。华盛顿全球发展中心研究员戴维·鲁德曼指出,据他所在的智囊机构估算,在海啸中受灾最严重的印尼、印度、斯里兰卡和泰国这4个国家,每年要向美国支付18亿美元关税,相当于华盛顿承诺的海啸援助款项的5倍。不管怎样,美军大兵压境总不是好事。历史的经验证明,美军向来是召之即来,挥之难去的。质疑美国战略意图的忧虑情绪已开始在一些受援国家中蔓延。 

    此次迅速向受灾地区派出军队的国家还包括英国、法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国,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也不失时机地派出了自卫队前往救灾。同是重灾区的印度在拒绝国外援助的同时,动用军队开始了和平时期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救灾行动。辛格总理说,他已告诉布什总统和其他国家领导人,印度自己“足以应付这个挑战”。印度还迅速出动海军,对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和印尼、泰国执行海啸援救任务,据悉,共动用了140艘海军军舰、近海舰艇和其他舰只,派遣的部队超过4000人。这是印度第一次单方面向其他国家提供大规模国际救援行动,充分向国际社会宣示了印度在印度洋的战略支配地位。印度政治分析家拉胡尔・贝迪认为,“印度实际上是受灾地区的超级经济大国。它可以照顾自己的人民,它也有能力给邻国提供帮助。”印度国防问题分析研究所所长乌代・巴斯卡尔说,印度海军的救援行动,对它竞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也会有一定帮助。 

    巨大的灾难和规模空前的灾后国际救援行动,无不让人又一次联想起全球化的话语,而大国围绕救灾争相展开的意在争夺地区乃至全球国际政治主导权与战略制高点的角逐,也又一次提醒了人们,今天人们生存于斯的国际政治秩序,仍然是由大国和富国所主导的。可喜的是,人们仍然看到了东盟国家努力争取国际救灾主导权的不懈努力,尽管这种努力尚很微弱。几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50万以上的重伤者,15万乃至更多的死难者及其家人,他们迫切需要的是逝者亡灵的超度与生者心灵的抚慰,需要的是失去家园的重建,需要的是灾害预警机制的建设,需要的是如此梦魇般的灾害永远不再发生,需要的是彻底摆脱落后与贫穷!而这才应是国际社会提供救援的宗旨,才是受灾国的人们所寄寓于大国和富国的真切期望所在。

《学习时报》第2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