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朝鲜半岛北南之间再一次“热闹”了起来。双方唇枪舌剑，不惜以激烈的言词相互刺激，乃至动用军事手段，制造紧张气氛，使一度升温的朝韩关系“寒流”回卷。朝韩关系历来恶化容易修复难，两国作为六方会谈中的两个主要当事者，关系的僵化难免给旨在解决朝核问题而进行的六方会谈平添枝节。

    北南关系“寒流”回卷

    去冬今春是韩国的总统换届之时。大选举行前后，作为从大国家党胜出的总统候选人李明博在阐述政见时一改“阳光政策”、“和平繁荣政策”基调，坚持对朝强硬立场，无疑是给升温中的北南关系吹了冷风。当时，朝鲜方面尽管对李明博不甚“感冒”，亦未做反应，保持了静观其变、拭目以待的态度。然而，进入2008年3月份以来，即李明博政府正式启航以后，具有了将其所坚持的对朝强硬态度通过政策制定使之付诸实施的条件。朝鲜政府鉴于李明博政府启航伊始的表现，同时着眼于2008年4月上旬的韩国国会议员选举，中旬的总统访美日程在即，不弄出点“响动”不足以体现其存在，不足以影响半岛局势。通过针锋相对的反击，既是对李明博政府的启航表明态度，也可对其政策的出台施加前期影响。

    第一，以“妄议”人权问题为由，对韩发出警告。3月3日，韩国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上通过发言敦促朝鲜采取合理措施。3月27日，韩国一改以往的慎重做法对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朝鲜人权问题特别报告员任务延长决议案》投了赞成票。对此，朝鲜从3月6日开始借助人权问题，批评韩国新政府是“保守势力掌权”，是“独裁政权的后裔”，从而打破了近3个月的对韩沉默期，并警告韩国不要和美国勾结，不要将双方关系推向对决。

    第二，借机驱逐韩驻开城官员。韩国统一部长官金夏中在一次讲话中指出“如果朝核问题得不到解决，就不能扩大开城工业园区的事业项目”。朝鲜一向反对韩方把核问题与开城、金刚山特区建设项目挂钩，针对金夏中的讲话，朝鲜在“暂时中断”了韩方人道主义机构访问金刚山和开城地区的基础上，向常驻开城工业园的韩方官员下了逐客令，要求其在3天内全部离境。4月10日，朝鲜又把韩方常驻金刚山、负责离散家属团聚中心建筑工程的一名调达厅官员驱逐出境。朝鲜对韩国官员下逐客令尚属首次。

    第三，以提前导弹试射方式提升紧张气氛。3月28日，朝鲜把往年在五六月份进行的导弹试射提前至3月底，而且把试射地点由东海移至双方有争议的西海海域。在海上发射舰对舰短程导弹的同时，还至少5次出动战机飞近韩国领空。朝鲜精锐的机械化部队815机械化军团在完成例行野外机动训练后破例南下，在停战线附近进行训练。自从韩国新政府成立以来，朝鲜战斗机先后十余次越过韩国设定的“战术行动线”。自从2005年以来，朝鲜战机从未如此频繁飞近边境。

    第四，针对韩国军方高官“先发制人”的言论，中止军事分界线的人员出入。3月29日，朝韩将军级军事对话举行之际，朝方代表团针对韩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金泰荣3月26日的话语“如果朝鲜使用核武器打击韩国，韩国将袭击朝鲜可能藏有核武器的地点”，要求其向朝方道歉，否则将禁止韩国官方人员通过军事分界线。3月30日，朝鲜中央通讯社发表了题为《韩国军方行事应有判断力》的军事评论员文章，指出朝鲜军队不会坐视敌方发动“先发制人式打击”。4月24日，朝鲜国防委员会委员、人民武力部部长金一哲表示，朝鲜全国军民须保持高度战斗动员态势。

    第五，由于韩方的强硬态度，朝方开始指名道姓谴责，并中断北南对话。在上述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后，包括李明博在内的韩高官，一如既往地发表强硬讲话。朝方提升了反击力度，4月4日朝鲜劳动党机关报《劳动新闻》发表评论，指名道姓地对李明博进行谴责。朝鲜还突然中断与韩国的对话，宣布朝鲜半岛濒临战争的危险。4月16日，朝媒体再度抨击李明博，称其访美是“阿谀奉承”。
朝韩间激烈碰撞的结果就是，朝鲜半岛政治紧张局势正在加剧，朝韩双方呈现出自2006年朝鲜宣布核试验以来最严重的对立局面。

    “弃核”进程路漫漫

    2007年10月3日通过的六方会谈《落实共同声明第二阶段行动》共同文件，是美国、朝鲜、中国、俄罗斯、日本、韩国六方旨在为解决朝核问题而启动的六方会谈所取得的又一阶段性成果。依该文件之规定，朝鲜应在当年12月31日前完成宁边地区三个核设施的去功能化，并对其全部核计划进行完整、准确的申报。作为回报，美国应根据朝鲜的行动履行对朝所作承诺，有关各方也需要向朝方提供经济、能源和人道主义援助。然而对这一协议的履行，有关各方尤其是美朝双方存在认识差异。朝鲜方面认为，朝鲜已经按照协议在2007年12月31日前完成了“技术可能范围内”的去功能化作业，后续阶段的作业也在进行之中。其中，关于核计划申报，早在2007年11月已制作了申报书并通报了美国，一方面否认了浓缩铀问题和核转移问题的存在，另一方面对美国等拖延履行期按月兑现向朝鲜提供重油等物资的承诺，没有启动将朝鲜从支恐名单中除名的做法表示了不满，强调“10.3共同文件”执行延迟的责任不在朝鲜。而美国方面表示，他们仍在等待朝鲜提交完整而准确的核计划申报书。由于双方对此存有分歧，导致协议迟迟无法获得履行。

    为推进“10.3协议”的履行，敦促朝鲜尽快完成核设施去功能化以及核计划的申报。美国助理国务卿、六方会谈美方代表团团长希尔在日内瓦与朝鲜外务省副相、六方会谈朝鲜代表团团长金桂冠就朝鲜申报核计划问题展开新一轮会晤。会后声称，美朝双方就朝鲜核计划的申报形式和内容、美国把朝鲜从其“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中去除等许多问题进行了“非常好的、实质性的”会谈。但双方并未就具体问题达成协议。4月8日，美朝双方在新加坡就朝鲜核计划申报问题展开新一轮磋商。据悉，会谈取得一定进展。即美朝双方决定只将钚的数量写入公开申报书并交给六方会谈主席国中国，把尚存分歧的浓缩铀计划和核扩散问题写入只限美朝双方的《非公开谅解备忘录》中。美国在备忘录中明确写明“我方认为朝鲜介入浓缩铀计划和核扩散”，朝鲜对上述内容采取“不反驳”的方式间接承认。这意味着就已拖延3个月之久的朝鲜核计划申报问题的解决方案初步达成了协议。如这一方案得到双方政府的批准，朝核六方会谈将会重新启动，就验证申报内容等问题进行讨论。4月22-24日，美国国务院、白宫官员以及国防部和能源部专家组成的朝核问题工作小组访问了平壤，朝鲜外务省发言人表示，朝美双方就有关核计划申报等问题进行协商，并取得了进展。

    但是，即使把核计划申报阶段转入弃核实施阶段，人们亦不能抱以过高的期望。借用韩国政府相关人士的话说:“和今后要跨越的‘大山’相比，申报问题根本不算什么。” 未来的弃核路程仍将路漫漫。理由有三：

    其一，较之朝鲜的核计划申报，对申报的验证同样并非轻而易举。因为，要想确认申报内容是否“完整、正确”，就必须查看并确认朝鲜的所有核设施，而这一过程的实施难免遭到军方的强烈抗议。尤其是朝鲜此前一直主张说只提取了30公斤武器级钚。这一数量只是核专家推算的最少量。

    其二，美国议会能否接受申报内容也是个未知数。作为申报核计划的代价，布什政府有可能启动将朝鲜从支恐国名单中删除的程序。2008年是美国总统大选年，对于布什而言，其剩余任期已属于垃圾时间，一方面期望在其剩余任期内朝核问题有所进展，从而给其执政历程增添光彩，而另一方面为了给共和党候选人造势，又不可能对朝鲜作出过多的让步。若美朝之间就对朝承诺的经济援助达成妥协，美国政府提出对朝鲜进行援助事宜，美国议会可能会出面阻止。这样可能会再次给朝鲜提供抗议反驳的借口。权衡之下，布什政府可能会选择保持现状，把这一棘手问题留给下一任。

    其三，“弃核”是与核计划申报属不同层次的问题，操作起来更为艰难、持久。据韩国相关人士认为“考虑到各种情况，验证可能需要三四年的时间”。

    朝鲜半岛局势微妙化

    此番由李明博政府对朝强硬政策所引发，由朝鲜以超强硬方式进行应对而造成的关系恶化，其程度的判定与走势的判析备受关注。就其程度而言，不过是场序幕，而就其走势而言，不排除今后还会有新戏上演。仅就当前朝韩之间弥漫的硝烟、散发出的火药味来分析，属于半岛北南关系发展史中的一个周期性过程，事态并未超出可控范畴。实际上，每逢韩国新一任总统上台，朝鲜半岛局势都会有动荡出现，即使是被视为“最亲北方”的政府上台也不例外。有分析认为，此次是朝鲜有意“敲山震虎”，试探韩国新政府的对朝态度，从而在北南关系中把握主导权。就其未来走势而言，目前事态的可控并不能排除未来失控局面的发生，因为半岛北南关系历来具有其特殊性，向来是恶化容易，恢复难。如果朝、韩继续赌气，相互无视对方，谁都不会成为赢家，有的只是输家。韩国新政府曾批评金大中和卢武铉时期为“失去的10年”，又将怎样保障自己不会成为 “失去的5年”？

    作此判断的理由，可从朝韩两方面以及国际大背景说明:首先，从朝鲜方面看，借“寒流”回卷向韩国方面发力，既是惯用做法，也有新时期的深意，即谋求一石三鸟效果。一是力促李明博政府弱化其对朝强硬态度，使之在尚未正式出台对朝政策之前，通过“打预防针”的形式，拉动李明博回到朝鲜所希望的轨道上来，以把握半岛问题的主导权。二是分化韩国社会再度泛起的对朝冷漠思潮。经过金大中的“阳光政策”和卢武铉的“和平繁荣政策”，双边关系已经大大改善，和平统一成为朝鲜半岛的人心所趋。虽然有调查显示，大部分韩国人希望朝鲜半岛最终统一时，自身的利益不受到损害，但是，一旦真正危及半岛统一的前景时，多数政治家和民众还是愿意以民族统一大业为重，舍弃暂时的物质利益。但仍有少部分保守势力坚守着其固有的“反共”意识形态，对李明博的打压也就是对这种思潮的压制。三是为自己重施“封南通美”政策寻找依据。“封南通美”曾是朝鲜对韩国金泳三政府使用过的对策。当时，金泳三政府坚持对朝强硬政策，促使朝鲜对韩冷漠加深，而采取了只与美国打交道，不与韩国打交道的“封韩通美”政策。李明博政府的对朝强硬政策将成为朝鲜再次实行“封韩通美”的诱因。

    其次，从韩国方面看，实用主义的强硬政策实非解决北南问题的上策，原因在于：第一，所谓的实用主义强硬政策已被实践证明是行之有害的做法，韩国早期的几任总统推行强硬政策，半岛双方敌对、对峙的时间远比致力和解、交流的时间长，敌对极端化的结果可能导致战争的发生。第二，李明博政府基于强硬立场而采取的强势应对已经招致了国内反对派的反对。韩国一些反对党对当前朝韩间的紧张关系表示遗憾，将其归罪于李明博政府。韩国反对党“联合民主党”发言人说：“韩朝和解的象征现在陷入危机之中，这主要是李明博政府不成熟的对朝政策所致。”韩国民主工党也批评政府采取对朝敌视政策，破坏朝韩合作的势头。第三，执政党内部的分化也将对李明博政府的政策执行带来不协调之音。2008年4月的国会议员选举，大国家党以获得多数席位而取胜。这于执政党固然是福音，但相对在大国家党根基不深的李明博而言，却又不得不面临政党分裂的局面，从而为其未来的执政形成掣肘。

    最后，从国际背景上看，去冬今春不仅是韩国的政权交替之年，也是东北亚大国的政权换届之年。中国、日本、俄罗斯先后完成了政府换届，美国的换届也在紧锣密鼓之中。朝鲜半岛作为大国利益的交汇处，不仅半岛形势的变化深为大国所关注，而且大国的态度也将对半岛局势构成某种影响。惯例上，换届后的政府在半岛政策上，不仅要经历一个酝酿的过渡期，而且在内容上也会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因此，朝鲜半岛形势走向还需进一步观察。

（作者系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当代世界》200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