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安静得连太阳西坠的声音都能听见的乡村，一条粗糙的碎石便道将田舍与外界连接在一起。一辆黑色的包厢马车从前方的树林中驶出，缓缓地碾过冰冻的小路，在冬日黄昏的余辉中映衬出一幅宁静且略带几分神秘的剪影。这，就是美国阿米西人生活的部落。阿米西人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他们抗拒现代的物质诱惑，拒绝使用电、汽车、电话等，始终以土地为本，过着简单朴素的传统农业生活。
    开车从印第安那大学城出发，只有个把小时路程，你就会进入阿米西人的地盘——平滑的柏油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简陋的碎石便道，路面上散落着刺鼻的马粪。道旁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叶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在夏日的薰风中细语婆娑。横亘在天际的白云下有几座圆锥型的粮垛，马儿在四周悠闲地摇着尾巴……是的，从这一刻起，你已经进入了世界上最发达国度中的另一个世界。
    阿米西人和他们的马车
    阿米西人的着装十分独特：一般男子都会戴着一种独特的黑色宽边礼帽，而女 人衣服也是黑色的下着蓝色长裙，戴着白色的头带，就像电影中的简·爱一样。虽然美国号称“汽车轮子上的国家”，可阿米西人不同，马车是他们惟一的交通和运输工具，每个家庭都有两三部。在阿米西人的“车库”里，你至少可以看到各种不同形状的马车，有单排座的、双排座的、三排座的；有敞篷的，也有包厢式的，和几个世纪前在伦敦街头行驶的马车样子差不多，十分美观结实。马车没有轮胎，轮子全是金属的，如此一来马车的行驶速度和颠簸也就可想而知。阿米西人拒绝现代化算是到家了。
    马车对年轻人来说更加重要，因为参加社交和聚会必不可少。订婚后，小伙子便用马车拉着未婚妻上教堂或社交场所。婚礼通常有几百人参加，新娘新郎衣着俭朴，也没有戒指，但婚后阿米西人几乎没有离婚的。留长须是结了婚的男人的标志。
    阿米西人接受现代方式的教育，但他们一般读到中学二年级就回家干活了，男孩务农或学些手艺，女孩则学习如何操持家务。他们既然崇尚简单的生活，又不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精彩，所需技能也就是耕种、养殖、木工、工艺等，阿米西人从小就开始学习了。书本知识从实用角度讲，读到8年级也就够奢侈了。这种教育理念显然与美国的12年制的义务教育法相悖。1971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为此曾展开过一次辩论，结果阿米西人胜诉。法官经调查认为：第一，宗教的自由应该是种种自由中最重要的，甚至可以凌驾于宪法之上；第二，阿米西人由于强调技能的训练和教育，其8年教育等于事实上的10年教育。
    如果问一个阿米西年轻人如今的美国总统是谁，他多半说不清楚。再问他（她），知道美国歌星布兰妮和篮球明星乔丹吗？他（她）会肯定地说不知道。阿米西人交税，但从不参加投票选举，也不看电视电影，而且固执地将自己定居地以外的人统统称作“英国人”。用阿米西人的话说，我们对“英国人”的事情没兴趣。若问一个阿米西小伙子将来有什么计划，他多半会说，他正准备盖房子、结婚，然后平平安安过日子，而且生养许多孩子。若非亲耳所闻，你能相信这是2l世纪一个美国青年的人生追求吗？然而，细细想来，这才是人生最本质的事情。
    拍照留念是几乎每一个到这里的访问者共同的心声，但你恐怕得失望了，因为如果客人提出合影留个纪念时，都会得到阿米西人一句不容置疑的回答：“No！”
    拒绝电和电视的生活
    阿米西人禁止照相，他们认为照相会滋长人的欲望和突出个人，而突出个人则会对群体产生威胁。他们遵循的是《圣经》中的戒律：“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总之，你可以照他们的马车、照房子，就是不能照人。
阿米西人的房子与美国别处乡村的外表上没有太大的不同，但细看却有差别。阿米西人居住得比较密集，房子四周圈着成群的鸡和猪，马匹到处可见。公共场所有磨坊、铁匠铺，还有马车中转站。最大的不同是，阿米西人家里没有电话，也不用电，当然也就没有电视、冰箱之类的东西。他们相信电是连接物质世界的媒介，用电会使人沉湎于物质的舒适和方便而破坏他们简朴的生活。早在1900年，阿米西人就作出了不用电的决定。这就等于拒绝了人类近代以来的许多重大发明，他们拒绝汽车，是因为富人才买得起汽车，那样会使人滋生骄傲和金钱的欲望，而且汽车会加快办事速度，改变时空观念，这样就破坏了他们原有的生活方式，甚至家庭和教会。他们也不使用乐器，因为那会刺激人的激情而影响人的谦卑。
    一般人家的阿米西人都会有3栋房子，一栋是家人居住地，一栋是马厩车库和粮仓，还有一栋是作坊。阿米西人家里也没电话，棚顶上方吊着那种老式的煤气灯，煤油灯随意搁在桌子上。他们房子的设计也很特别，有许多窗子和通道，夏天就靠这些来通风纳凉。地板上一个颇大的缝隙连着地下室，那里有个烧煤油的炉子，冬天暖气就从这个缝隙里进到室内。这在美国真算得上是一种“奇观”了。
    垒球是阿米西年轻人酷爱的一项体育运动，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社交活动之一。每到了星期天下午垒球比赛的日子，一辆辆载着年轻人的马车就会欢快地从田野上驶过，姑娘们站在马车后的支架上，微风将蓝色的长裙和白色的头带向后扬起，画面十分动人。这些撒欢的马车最终汇聚到河边一片开阔的草坪，里面是一块黄泥土的球场。场地虽然简易，可赛场内外到处充满了欢乐——小伙子比赛起来十分卖力，虽然球技平平，但那股认真劲儿和洋溢的热情绝不亚于任何豪华娱乐场。当观众的姑娘们更是无比快乐，她们甚至光着脚在黄土坪上跑来跑去，不停地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呐喊助威。
    在油灯下祈祷
    阿米西人习惯早睡早起，日出而作，生活多少有些单调。除了垒球比赛，年轻人还有一项很重要的社交活动，那就是每天晚上去教会唱歌。
    阿米西人的祖先也是几百年前就同欧洲人一道来新大陆寻梦了，而他们来此的目的却完全不同：“英国人”寻找财富和自由，阿米西人却选择了自然和安宁。如今，他们的国度已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周围的世界也已进入数码和太空时代。这里的时光却凝固着，这是否是某种不幸和悲哀呢？其实，幸福是一种感觉，任何物质文明都不能填补精神的空洞。现代物质文明高速发展伴随着贪婪、欲望的膨胀和种种危机的加剧。而阿米西人在拒绝现代物质享乐的同时，也拒绝了暴力、毒品、精神疾病、环境污染以及现代社会一切不可救药的痼疾。他们在广袤肥沃的北美大地默默地耕耘繁衍、平安健康地生活着。
    阿米西人信奉天主教，而且宗教信仰十分虔诚，平均每50户人家就拥有一个教堂。在印第安那州有5个3000人以上的阿米西人居住地，而且现在美国北部的各个州甚至加拿大都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可以预见，不远的将来，阿米西人将成为北美人口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其实面对社会和文明的进步，阿米西人也在变，只是变得很慢，他们接受新生事物的前提是不能破坏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和家庭的凝聚力。他们不拒绝现代医学，出远门也会雇人开汽车，有急事还会到附近的“英国人”那里打电话。有的地方的阿米西年轻人开始上高中，或到外面去上大学，甚至有同“英国人”谈恋爱的。如果同部落外人士结婚，另外一方要加入阿米西教会，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否则，他们就得离开阿米西人居住的群落。
    暮色降临，当都市里的年轻人涌进酒吧或迪厅发泄烦恼、愤懑的时候，阿米西的姑娘小伙子们却正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唱歌，真诚地赞美着生命、生活和创造这—切的造物主。
    这是否就是阿米西人坚持着传统生活方式的注脚呢？他们生活的中心是上帝和家庭，生活的质量是平安和喜乐。毫无疑问，这些是我们的世界业已淡忘或严重缺失的。

（《当代世界》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