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东南亚典型的威权政治国家，自近代以来，泰国政党政治的发展自始至终与王室，尤其是与军人紧密相连。泰国多党民主政治的发展常常被频繁的军事政变所打断。在1932—1992年的60年间，泰国共发生了19次军事政变，其中有13次成功，6次未遂；先后有20位总理相继组建了48届政府，其中24届为军人政府，8届为以军人为主的政府，16届为文官政府；共通过了15部宪法；举行了18次大选。60年中有80%的时间处在军人的统治之下。泰国最近的一次（即第20次）军事政变发生在2006年。这次政变及其一年后于2007年12月23日举行的大选，进一步展现了泰国政党政治所固有的一些特点。

    人民力量党：大选中胜出的一匹“黑马”

    2006年9月19日泰国军人发动不流血政变，推翻了他信领导的泰爱泰党政府。之后，依据同年10月1日的临时宪法，军方成立了掌握实权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任命退休将军素拉育出任临时政府总理。

    新政府成立后，在努力恢复秩序，发展经济的同时，也承诺要在严防流亡国外的他信及其党羽“卷土重来”的基础上组织大选，还政于民。为彻底排除他信势力“复辟”的可能，2007年5月30日，泰国宪法法庭就泰爱泰党、发展国家党和泰国国土党大选舞弊案作出最终判决，判定三党在2006年4月2日大选中存在舞弊行为的指控成立，宣布解散上述三党。宪法法庭同时判处泰爱泰党全部100多名执行委员5年内禁止参政，从政党解散之日起执行。

    尽管舆论普遍认为，判决解散泰爱泰党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有失公允，泰爱泰党无疑是泰国政党政治畸形发展的牺牲品，泰爱泰党也强烈表示对判决无法接受，但是，已处于弱势的泰爱泰党显然改变不了现实。泰爱泰党要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一半只能“听天由命”，另外一半则是另谋他途。判决当天，泰爱泰党随即改称“泰爱泰集团”，意图复活泰爱泰党，并改变策略，鼓动其支持者持续举行大规模的反政变街头抗议示威活动。

    与此同时，在国内外的强大压力下，由军方撑腰的泰国临时政府也加快了恢复民主的进程。国会于2007年7月底通过了《宪法公投法案》，授权政府在8月19日就新宪法举行全民公投。公投通过的新宪法于8月底报请国王批准后，于9月颁布实施。随后，当局部分解除了党禁，并宣布将于2007年12月23日举行大选。大选日期确定后，各主要政治势力加速进行整合，聚集力量，迎接大选。

    截止大选前夕，泰国登记在册的合法政党约有40个，其中主要有人民力量党(the People's Power Party，PPP)、民主党(the Democrat Party, DP)、泰国党(the Chart Thai)、大众党（the Mahachon）等，其余均为小党。

    2007年12月23日，大选如期顺利举行，来自约40个政党的5000多名候选人在选举中角逐国会下议院480个议席。据泰国《大众报》报道，此次选举，全国具有选民资格的人为45658179人，实际参与选举投票的人为32086573人，参选率达70.27%。选举委员会在全国共设置了8万多个投票站，军方部署了大约4000名士兵维持治安。

    据泰国选举委员会2007年12月25日下午宣布的23日大选计票正式结果显示，人民力量党在下议院所有480个席位中获得233个议席，以压倒性多数赢得了大选胜利。不管军方以及军方所支持的临时政府愿意不愿意，喜欢不喜欢，结果都只能是：人民力量党成为了本次大选中胜出的一匹“黑马”。

    人民力量党为何能“一夜暴发”？

    翻一翻泰国的政党名录，人们就会发现，在本次大选中胜出的人民力量党，直至大选前夕，或者说在2007年5月30日泰爱泰党被解散之时，还是一个影响不大，外界知之甚少的小党。它成立于1998年，曾派出候选人参加了2006年的大选，但收效甚微。而在那次大选中，他信领导的泰爱泰党大获全胜，达到其历史的巅峰。就是这样一个历史不足10年、在泰国政治舞台上几乎是默默无闻的小党，却在数月之内异军突起，一跃而成为泰国国会中的第一大政党，真可谓“一夜暴发”，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奇迹。

    观察家们普遍认为，人民力量党之所以能成为“政党暴发户”，原因是多方面的，综合起来讲，是目前的泰国具有能成就它的“土壤、气候和条件”，其中最为重要的则是泰爱泰党借人民力量党的躯壳获得了新生，而人民力量党也借助泰爱泰党的基础和影响成就了一番事业。

    泰爱泰党被解散后，在经过了一个被称为“泰爱泰集团”的短暂过渡之后，坚持他信路线的大量党员包括许多党的高级干部为找到一个能继续表达自己诉求并且获得参加大选机会的合法平台，于2007年7月28日决定集体投奔人民力量党。于是，人民力量党党员人数急剧膨胀，并且从量的扩展转而发生质的变化。8月24日，人民力量党在曼谷召开常务会议，亲他信的前副总理、曼谷市长沙玛当选为人民力量党主席；原他信政府的发言人素拉蓬出任该党秘书长；而在36名党的执行委员中，也有不少为前泰爱泰党成员。由此，在短短3个月内泰爱泰党就实现了向人民力量党的历史性转变。一批前泰爱泰党党员和亲他信人士掌控人民力量党，为其按照泰爱泰党的面貌改造人民力量党奠定了重要基础。沙玛在接任人民力量党主席职务之后即毫不掩饰地表示，前总理他信此前遭到的各项指控均是莫须有的罪名，这是自己在他信请求下决定再次从政的原因。素拉蓬也表示，之所以选择加入人民力量党是因为该党有着与前泰爱泰党相似的政治理想。

    可见，在2007年8月24日以后，此人民力量党已非彼人民力量党。此时的人民力量党已经成为前泰爱泰党的化身，它继承了泰爱泰党的平民主义的政治理念；党的基本成分由前泰爱泰党成员构成，其主要的政治基础在泰国北部和东北部。它继承了泰爱泰党的所有政治遗产。人民力量党之所以能在泰国政治舞台上异军突起，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尽管从2007年初起，反他信政府之声就一浪高过一浪，并最终导致9月19日军事政变发生，他信及其所领导的政府被推翻，但其巨大的政绩和影响力是不可否认的。他信是泰国历史上第一位实现连任的总理，他领导的泰爱泰党是第一个赢得下议院半数以上席位的政党。他制定了多项政策，使泰国经济持续得到较高增长，提前两年还清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43亿美元的债务；他采取多项措施发展农村经济，改善贫困人民的生活；他下决心打击泰国的痼疾——毒品和黑社会势力；他采取全方位外交政策，使泰国的国际地位逐渐提高。面对禽流感、SARS和海啸等疫病和灾难事件时，他处理有方，赢得国民信任。他推出了一系列大胆的外交举措，其中包括“亚洲合作对话”、“东南亚大陆发展经济合作战略”及美国指定泰国为其“非北约主要盟国”，这些均使他信成为了全球瞩目的人物。他在任期内还有很多与一般政治家不同的惊人之举，比如率领4万多民众创造了集体健身操世界纪录；为平息南部的暴力事件，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一项折纸鹤的祈求和平活动；在鸡肉宴上率先吃鸡肉帮助民众建立战胜禽流感的信心；为加快曼谷新国际机场的建设速度，在建设工地亲自为工人们下厨炒菜等等。这些身先士卒、形式新颖的亲民作风均赢得了泰国民众的推崇。在他信领导下，泰国经济走出了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后的萧条状态，发展势头良好。

    总之，巨大的政绩和显著的亲民作风，使他信及其泰爱泰党在基层尤其是在北部、东北部广大农村赢得了广泛的支持。军事政变发生后，人们便将对他信时期的怀念，以及对他信及其泰爱泰党的支持，转向了对亲他信并充实众多原泰爱泰党党员的人民力量党的支持。这便是人民力量党能一鸣惊人的根本原因。

    大选折射泰国政党政治固有特点

    此次大选，昔日小党人民力量党脱颖而出，除其成功地借用了前泰爱泰党的影响之外，也折射出目前泰国政党政治的发展中所固有的“军人威权统治为体，民主为用”的诸多特点。

    第一，政党的成立和解散，随意性较大。泰国的政党一般都没有明确纲领和长远的目标，在最初成立时都是为了支持某个政治领导人，而且是在成立后才征召党员。少数人的命运决定党的生死存亡（他信及泰爱泰党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20世纪40年代期间的政党，主要由议会里的议员组成，具有政治帮派的特点。70年代以前，对于政党的成立和解散，在法律上没有具体规定，只要到内政部履行一下登记手续即可。1974年颁布的宪法和政党条例才开始规定成立政党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即创建者有15人以上，拥有泰国国籍，不小于20周岁，党员不少于1000人。还规定竞选众议院议院者必须隶属于某个政党。所以，要想报名参加大选，就必须参加政党。政党已成了一些人通过选举而获取政治权力的一种重要手段，一旦在大选中失利，该政党就可能迅速解体，在政坛上消失。1981年颁布的新的政党条例尽管对党的建立做了一些新的规定，但仍无法解决政党“临时性”的状况。搞“一锤子买卖”，随意性、临时性的特点，严重影响了泰政党的发展壮大。

    第二，大多数政党人数少，历史短，影响难以扩大。由于军人干政频繁，政党常常被随意解散，泰国绝大多数政党的历史都很短暂，作为目前泰国最大政党之一的民主党，从名称上看，其历史似乎可以追溯到1946年，但曾多次遭到解散，几经脱胎换骨。因此，今日之民主党已非昔日之民主党。曾连选连胜，由他信创立并领导的泰爱泰党，从1998年诞生到2007年5月被判解散的整个历史也不过9年。而本次胜出的人民力量党只有不到10年的历史。就党员人数而言，大多数政党成立时只能征召到数千人，过万的几乎没有。党员人数少，大大限制了党的力量和作用的发挥。

    第三，容易产生政党“黑马”。由于大多数政党具有临时性、随意性、历史短暂、人数少、影响小等特点，因此在泰国的政治舞台上很容易产生政党“黑马”。在军人政治活跃时期，这种情况非常普遍。在2006年9月19日的军事政变中被推翻的泰爱泰党，1998年成立，2001年就赢得了大选，其通向权力顶峰的过程只用了约两年，是典型的政党“黑马”。而本次大选中一跃而成为议会中第一大政党的人民力量党，也是一个政党“黑马”。这种政党“黑马”是建立在党的领袖的个人魅力和个人财力基础上的。在一般情况下，领袖的命运决定着该党的命运。

    第四，大多数政党组织结构简单，根基浅。在泰国，绝大多数政党都集中在首都曼谷地区，而且很少有基层组织。党的中央与地方的联系主要是通过中央领导人——府、县的地方领导人——区、村的“票头”（拉选票者）——基层群众这样的方式来进行的。地方领导人大多都是各地政治、经济上的实权人物。他们通过手下的“票头”与社会群众进行联系，而“票头”则绝大多数都是各地的区长、村长或实权人物，他们在大选时为相关的政党拉选票。组织结构简单，使得大多数政党根底浅，影响力难以扩大，更难以持久。

    第五，人民参政议政的程度低。泰国人普遍认为，治理国家是少数上层政治领导人的事情，与普通人无关。他们认为搞政治明显带有谋取私利的动机，所以政治是“不干净的”。人民参与政治程度低，导致政党软弱、缺乏群众基础。他们不参与政治，不了解政治上的是是非非，在大选中很容易被煽动甚至被雇佣去支持某个政党，给国家政治添乱。

    由于上述特点的存在，尽管自1992年以来军人干预政治的频率大大降低了（从1992年到2006年，两次政变的间隔达到14年），但当前泰国政党政治的发展仍然处于巩固期，还很不成熟。泰国民主政治的推进还会出现曲折乃至反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大选后的泰国政局发展：仍然充满变数

    目前，泰国大选已过去近一个月，根据泰国新宪法规定，大选后的新政府须在30天内组成。尽管主要针对人民力量党候选人的大选舞弊的指控呼声很高，但事实已经证明，要完全推翻大选结果已不可能。随着日前泰国党和为国党两个中型政党共同宣布正式加入组阁政党联盟，获得议会多数席位的人民力量党组阁联合政府已成定局，其主要对手民主党可能成为议会唯一的反对党。2008年１月１８日，泰国最高法院已对大选后两桩重要案件作出判决，推翻了有关“提前选举不合法”以及人民力量党是前总理他信“傀儡政党”的指控，避免了在大选中几乎获得半数议席的第一大党人民力量党被解散的情境出现。

    但是，泰国国内一些分析家认为，尽管选举结果表明人民力量党组阁已无悬念，但泰国的政治前景仍不明朗。亲他信的人民力量党获胜，是军方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即使新政府能够顺利产生，民主是否能真正恢复仍有疑问。一些军政要员已放出风声，大选后泰国的民主仍将是“有管制的民主”，甚至声称，大选后仍然“有必要无限期在几个府区实施军法统治”。看来，泰前总理他信仍然是前途未卜；未来泰国政局的发展仍充满变数。

（作者系云南省社会科学院东南亚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当代世界》2008年第2期）